六月的繁花渐歇,艳丽的芍药、牡丹、玫瑰先后退场,现在的培育技术手段高明,但时令就是时令,有它潜在的规律,到了六月中,开得再好的玫瑰进了岭南,也开不上三两天就凋零了,太热了,热得很不友好。

今年的凤凰花一直没旺起来,我的盛宴就没法启幕,一早与朋友说好,凤凰花开,我就摆一桌盛宴,将自己拿得出手的菜式铺陈开来,再配上红的白的葡萄酒,不醉不归。去年虽然情况不太好,但凤凰花开时,竟是风平浪静,三个老友凑在一起,包饺子,吃我自创的佛跳墙,甚是安慰。但今年,今年一切都好好的,我是那么期待着聚会,凤凰花却没有开。

火红的凤凰花单看并不美,亦无香味,但成行成市的满枝满树,便有一种铺天的气势,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震憾。然而凤凰花再美,每一朵都美如飞羽展翅欲飞,却少了香气,这让人多少有点遗憾。很奇怪,艳丽的花有香味的不多,除了黄色的水仙、粉色的百合,我竟想不起还有什么鲜艳的花是有香味的。

而白色的花多数都有香味,这也是自然界的善良——自然选择的结果,艳丽的花自然是招蜂引蝶,而白色对于多数都是色盲的蜜蜂蝴蝶来说,肯定是没有吸引力的,只能靠味道来取胜。就像长得朴素的女人,要么以贤惠,要么以才华得到赞美得以重用。至于长得漂亮的,什么也不需要,只要一张脸——艳压群芳的一张脸出现,就已经得了无数的爱慕。每次看到电影明星出场,我总有一种看傻了的表情,真美,美得不敢相信是人类。尤其是女明星,长得不好看不震惊,那很难让观众折服。

自然界与人类息息相关,其实都一样,不管你是植物、动物还是人,必须有一样能让人仰慕的,否则怎么立世?即使普普通通地活着,也得有点特长,即使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也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,哪怕做株草,做颗花,不努力长得丰美或奇秀,都怪立足,分分钟被当成杂草给薅了。唯有杂草,因为野蛮的生命力,不管不顾的,它只想要更多的养分、阳光,不开花不结果,一心抢地盘,反而有时就抢赢了,可惜总不长久。

我一直喜欢白色的花,不仅是因为看起来素雅、雅致、标清,更主要还是喜欢它的香味,尤其是香气浓郁的,总让我痴迷。

年少时生活在东北,并不能一年四季看到绿植,更别想经常看到花开了。小学时的北方,四季分明,冬天漫长。但凡能开花的植物都特别珍贵、特别娇气,特别让人珍惜。

我妈下班回来抱了一盆娇小的绿植,不知道是哪个朋友送了她一盆栀子花,说是南方的花,夏天时会开极香的花,花朵硕大,香气震天。

我忙凑过去,只是娇小的一盆,长着七八片叶子,一株细弱的茎。我妈很珍重的将它摆放在窗台上,对着左观右望的,半天舍不得离开。我问她干嘛不放在院子里,跟一个月前就发了芽的季季草放在一起?我妈翻了个白眼,说那些季季草越长越高,放在一块就挡了太阳,影响栀子花的生长,再说了,就怕外面的风吹雨打,把它给夭折了,那不是白养了。

我扭头看一下我妈,再看一下摆上窗台上的栀子花,又看看野生野长的季季草,突然有一种同人不同命,同是植物却不同待遇的感慨。马上转头就做作业,不敢废话,不敢瞎闹胡折腾,只怕自己得不到完美结局,被人忽视了去,

那盆栀子花一直摆在窗台上,我妈每天早晚开窗通风透气晒太阳浇水施肥,就怕一不小心狂风暴雨或者是寒风冷雨,它就夭折了。这样细心地呵护下,很不错,栀子花很轻松地活过了夏天,又很自然地挺过了秋天,那个秋天分外干燥,哪怕我天天抹了润肤的大宝,脸上还是脱了皮。但栀子花很棒,油润润鲜亮亮地坚持了下来,又很自然地活过了那个冬天。

其实那年冬天很冷,最低气温达到了零下38度,我每天像个大笨熊一样的进进出出,家里的暖气天天烧得暖暖的,就差再加一膛炉火,日夜熊熊燃烧,让人一进家就暖乎乎的,从脚暖到头,瞬间晕头。但是我妈很小心,她把栀子花套了塑料布,放在我家那间暖气供应不足的房间,没事进去看看有没有缺水有没的断气。可是那花依旧枯萎了,不过好像也没有死掉。我偶尔进去看看,半是好奇半是嫌弃地挑条缝看看,自己与自己打赌,它应该死翘翘了,但我妈还是每半个月浇点水,对着它嘟嘟囔囔地说些鼓励的话,我听过两次,差点笑喷,觉得我妈就是个神经病,她是真的把栀子花当成孩子了,可她怎么从来没有这样耐心对待过我啊?

栀子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,但还是有一些叶子,老绿老绿的看起来就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苟延残喘,我终于对它失去了兴趣,扫都不扫一眼,就在欢庆完春节后,开学了,考期中试了,春天也到来了。

其实南方已经进了夏天,5月是南方的夏,对北方来说,那只是春天的开始,院子里的小花小树小菜苗都冒出芽来,我妈妈种的婆婆丁都可以挖出来吃了,种的菠菜也长出了两厘米,我妈却只敢把栀子花摆在去年常呆的窗台上,不敢将栀子花放到院子里。我问我妈你还把它放在屋子里,别把它闷坏了。我妈说你懂什么呀,这花金贵,这是南方的花,只喜欢热,怕冷。万一拿出去冻死了,那我这一年就白养它了。

也是哦,我妈是去年的6月底把它搬到家里来的,这是快一年了,假如再不开上几朵花来,它对得住我妈吗?结果一直到了6月份,这花还妥妥的摆在窗台上,不肯拿到院子里,我每次经过,都看着它,唉,不错,又长了不少新叶子,但是还是没有开花的迹象。终于看扫了兴,便假装它不存在,进进出出的全不在意。

到了7月。期末考试结束,准备放假了,就等15日去学校拿成绩通知书,就代表我的小学生活将结束了。那一天睡了个昏天地暗,直到中午11点半被窗外的雷声惊醒,缓缓坐起来,看到半开的窗外乌云密布,这是要下雨呢。两只脚缓缓地在床下摸到拖鞋,慢腾腾地挪到窗台边准备关窗。咦,栀子花居然有了几个小花骨朵,不大,也是绿色的,只是那个绿有点浅,所以我没留意,以为只是新叶子。竟是花苞。它就要开花了,大的一个花苞已经比我的大拇指还大,哈哈哈,这一下子搞得我挺激动,马上就叫我妈,说咱家的栀子花要开了,已经结花苞了。

我妈又翻了个白眼,慢悠悠地说,”早就知道了,每天浇水开窗关窗,当然知道它要开了。再说了,我上个月还帮它施了点肥,要不能开花嘛~!”我马上问施了什么肥,我怎么没注意。我妈说她特意在同事家要的,有同事家里养了鸡的,她特意跟人家要了一点鸡粪,全埋在土里,果然有效,你看,这不马上就要开花了。过几天再要一点,把院子里的几株菜也施点肥。

我一听,就有点恼。想到我每天就在这鸡粪埋在土里的房间里住着,白天睡,晚上睡的,太影响身体了。更让人伤心的是我竟没有感觉,但我马上投诉,我说难怪前几天屋子里有味儿,我还以为是什么味儿的,原来是鸡粪味儿啊。妈你可真是啊,你为了这盆花,你让我这几天都生活在有鸡粪味的房间里睡觉,你可真狠心啊。我妈又翻了个白眼,说鸡粪怎么了,你咋还吃鸡蛋呢?鸡蛋还有鸡粪味儿呢,也没见你少吃。

哎,这是我妈吗?咋说话这么伤人呢。当即打住,不肯与她争论,反正是越争越伤,当然伤的是我。转过头看栀子花苞,一个一个堆成了一小团儿,经过一年的储备与提升,栀子花有40厘米高,明明矮小的一株,却因为长了花苞,即将开放,顿时多了贵重与高大,但凡能开花的花,那才是花,就像能结果的那才是果树,我对所有能开花结果的东西都有尊重之意,至于绿萝竹子这些攀爬不休却不开花的,从来都当它们是野草。

第二天返校拿了考试结果,还不错,虽然这一个学期也是贪玩胡闹,上课也没怎么认真听讲,但我有我的小聪明,这学期居然排到了第3名,这让我很是得意,挥着小手扭着小腰晃荡着书包,一路散漫的回家,就想着怎么骗我妈一点钱,让她给我点奖励金,胡吃海喝或者街上乱买点东西,最流行的带钻的发夹,还有那些翁美玲、张曼玉的贴纸,一定要多买几套。

我妈很小气,看到我拿到了第3名,虽然眼角是微笑着,嘴巴里却没几句赞美,倒是我老爸虽然喝的醉醺醺的回家,还是“啪啪”的拍过来一张10元钱,要知道10元钱是我见过人民币里最大的币种,我爸一个月工资也就100多块钱,但他总是对我很大方,永远是鼓励赞美吹嘘,但他不会给你买什么东西,永远是拍钱,今天拍过来一元,明天拍过来五元,让我总以为自己家很有钱,我是一个富家女,打小就拜金的种子可能就是我爸给培养出来的。

我拿了十元钱回到房间,一会儿放在裤袋、一会儿放在铅笔盒里、一会儿又塞到枕头底下,10元钱啊,那能买多少张贴纸,我的笔记本,我的作业本,甚至我的新书,到处都可以贴满贴纸了。我要贴一张刘德华的照片,刘德华真帅,那时候他刚刚演完神雕侠侣,火得一塌糊涂,虽然他有点胖,但是青春总是美的,哪怕胖也是美的。这10元钱把我烧得根本睡不着,恨不得马上出门逛街买一堆好东西回来。

在无数的幻想中,终于睡着了,还是一夜好睡。梦里,我还梦到了自己变成了黄蓉,与郭靖一起闯荡天涯、行侠仗义,得了江湖儿女的无限尊重,把我得意的,天天洒银子吃香喝辣。第二天是香味把我熏醒的,睁开眼睛又闭上,想想还是睁开了,却怎么也睁不全,可能睡得太晚,眼角被分泌物粘得半牢,我使劲儿地揉了下眼睛,把眼屎挖净,又使劲抽了抽鼻子,这是什么香味儿?怎么这么甜,甜的人有点发腻呢?就像喝了一罐子蜜糖,有点吃不下的甜蜜酷刑般。就像吃第一勺,太甜太香了,第二勺,依旧好吃,第三勺,不行,有点难受,强忍着咽下去,等到吃第四勺,你只觉得反胃,太甜了齁嗓子,太不愉悦。

我缓缓睁开眼睛到处望,我妈又做了什么东西,叫唤了两声,我妈却没在家,可能出去打豆浆买油条去了,我迷迷糊糊的把衣服穿好,下地推开门,去厨房看了一下,家里一个人也没有。但厨房里没有什么香味,炉灶也是凉的。又回到房间,哎呀,不行不行,这香的太受不了了,是什么东西?

一转头,我惊呆了,阳台上那一盆栀子花居然开了两朵硕大的洁白的,如梦如幻的,甚至有一些厚重质感的,结实又凝滞的花,是的,是凝滞如油画般的两朵花。

栀子花竟开了,开的浓烈厚重,甚至有些压抑,让你透不过气来,你觉得这开的不是一朵花,而是走过了一队人马,身穿锦脚着丝喷了无数香水的皇后公主,我想杨贵妃出巡也就是这样的阵仗吧,浓香扑鼻。

我慢慢的走过去,凑近了轻轻的嗅,不行不行,这香味儿确实很好,但是浓得让人受不了,我立即转身开了窗,开了门,给自己一个逃生的机会,让浓香窜出去。

等到我长大,终于明白这就像爱一个人爱到恍惚爱到不知道轻重,爱到全身心投入,爱到失去自我的时候,就是这种惨烈。明明是美好的香,可是过了头,便成了臭,就像明明是真爱,可爱得太劲,便成了伤。

我妈买了豆浆油条回来,我告诉她栀子花开了,我妈很兴奋,凑过去使劲的闻,因为开了门又开了窗,那香味就很是让人愉悦,我妈前前后后地看,上上下下地闻,很是欢喜。我跟我妈说这花还是放在院子里吧,放到房间里,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有点透不过气,我妈很高兴,一下子就同意了。

可我妈她舍不得将栀子花放到院子去,怕风吹,怕雨打,怕不知名的鸟铆虫儿把栀子花伤。她将栀子花搬到了她的房间,但她的房间阳台有点小,干脆摆到了梳妆台上,正对着她的床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妈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的将那盆栀子花搬到了院子里,我想她也是醒来的时候被那栀子花熏到了。正所谓爱过才知情重,醉过才知酒浓,你只有跟栀子花朝夕相处之后,才知道不通风不开窗,房间不够大,你还真是没法和他相处。

可能是因为已经欣赏到了栀子花的美,它已经开过了,甚至一开就是十几条,虽然每一朵都没挺过两天就萎凋了,但至少都洁白明艳过,反正我妈已领略到了栀子花的美,彼此相伴走过了一年,便没了那么多重视,一搬出去,就没回来,它一直把在院子里,风吹日晒雨淋甚至冰雹,我妈也没多说什么。

到了深秋,我妈又把栀子花搬进来,放在没人住的客房,虽然照旧是浇水检视,但重视程度远远低过了去年。又过了一年,我就离开家去学校住宿了。那年的冬天,当我从学校放寒假回来,再也没有见到那盆栀子花,我也没问,我想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,让我们知道了栀子花开是什么样子,让我们知道了它的叶子碧绿油亮,知道它开放时有过怎样的浓香,这样完整的一生,我们都曾彼此陪伴过,等到它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,也没有什么遗憾。

后来我到了南方工作,有一天在小区的院子里散步,无意间的一低头,我惊呼了一声,当年我妈珍而重之的栀子花儿,就是在路边随意生长着的凡花,我们曾经那么重视的花儿,如珠如宝地呵护着的,到了南方,它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没人搭理。没人搭理,没人管理,没人照顾,可他依旧热烈浓烈的开。

这让我想起橘生淮南为橘淮北为枳,如果在淮北,这枳就没人搭理的。就像人一样,如果一个单位缺少有才华的人,大部分都是本科毕业大专毕业的,来个研究生或者博士,唉,大家就会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人才,领导会重视,同事也会仰望。可是单位里面人才遍地,个个都是博士,哪怕你是北大的清华的,也没什么人觉得你怎么样,因为还有不少哈佛剑桥的呢。

做人也好,做花也好,首先你自己先要有本事,哪怕有本事也不要太骄纵。不管在什么地方你都能活,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,这才是重点。